我家的貓(123) 程  曦

當女兒帶回一隻貓時，我心中老大不高興。從少不喜歡和寵物打交道，牠們挨近來，都會令我毛骨悚然，渾身不自然； 那股羶臭味，更是中人欲嘔，所以怎樣也想不到會飼養寵物這回事。

女兒的貓是頭波斯貓，從行李袋攢出來時，怯生生的，規行矩步。看牠的樣子，不是眉清目秀之輩，臉龐不若一般貓的輪廓分明，而是扁扁平平，口鼻都給長毛掩住，唯一清晣可見的是一對光灼灼的圓眼晴。叫的時候，像嬰孩的「喔喔」聲，完全不像貓 。這怪傢伙竟然要入住我家，佔據我的私人空間，怎麼辦?

貓既然來了，這晚全家人都忙碌起來。女兒先為牠安置一個便盆，又架起一個絨毛玩板，給牠每天練練貓爪功，免得到處亂抓東西。

睡前，女兒要把牠困在貓廁內，讓牠熟習使用便盆，在適當的地方回應大自然的呼召。可這小傢伙，不甘被困，奮力抵抗，幾次突圍而出，邊行邊叫，洋洋得意。但牠那裡敵得過三個主人的圍捕，我們硬把牠塞進便盆內，用強力膠紙封住出口，迫牠就範，這樣才一宿無話。

我捫心自問，人講人權，但人對寵物卻要使強權，合理嗎? 這是我不喜歡養寵物的另一個原因。女兒給貓起名「仔仔」(前一個讀入聲，後一個讀上聲)，是一頭給閹了的幼貓，才一歲。據說，一般雄貓都給人閹割，連找配偶尋歡的權利也被奪去了。

初來步到，「仔仔」在數百呎空間踱來踱去，顯然在熟習新環境。牠時而伏在窗台，在陽光下發夢，時而盯著前方，好像在回憶過去的好日子，想著媽媽，想著 舊主人? 有時卻眼光光望著陌生的新主人，可憐兮兮的。

但過了一段日子，牠熟習了環境，開始活躍起來，大模斯樣，一會兒跳上沙發睡覺，一會兒在玻璃餐桌尋夢。不久又竄入主人房，盤佔著大床。我們見牠入境竟然不問禁，開始放肆，便定出幾個禁區，不准牠隨意闖入。果然奏效，牠不敢再公然違規。但頑皮起來，還是會闯進去。我們作勢打牠，牠便飛快竄出，躲到最隐蔽的地方去。

有一次，遍屋都不見牠的影子，正揚起床上的棉被檢查時，突然聽見貓兒打噴嚏的聲音，與此同時，一個毛葺葺的貓頭從床邊和牆壁中間的隙縫中冒出來，好傢伙，原來躲到裡面去。牠見行蹤敗露，又是一個箭步，跨床而過，溜了出去。

貓很饞嘴，名不虛傳。我們吃東西時，牠千方百計跳上餐檯，東聞西嗅，想分享我們的食物，一副「為食貓」的饞相。牠自己吃東西時，醜態畢露，吃得絲絲嗦嗦，噪音大作，貓糧滿地都是。 算了，我們也不能苛求畜牲懂得吃的禮儀。 但牠雖然不懂禮儀，卻懂得嘴刁。吃厭了乾糧，要吃有香味的罐頭肉。每看到開罐頭肉，便垂涎三呎，喉急得在你腳下團團轉。不過，「仔仔」也不是隨便什麼東西都吃的，氣味強烈的東西，會嚇怕牠的。有次我拿一片橙給牠嗅嗅，牠彈開數呎之遙。

來了一個月左右，「仔仔」病了。樓上養貓專家JIMMY叔叔捎來一點葯給牠，但翌日未見好轉。 女兒大為緊張，帶牠去看獸醫。獸醫說牠感染了flu，有點發燒，給牠開了兩種藥，盛惠五百大元。我對女兒說，養寵物既花錢又花神，千萬別再添上感情。有調查說，寵物遇到不幸，主人多數會憂傷半年以上的。

貓很寂寞，甚至憂鬰。何以見得? 無他，人與動物同是受造之物，有生命，有感應，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。人從自己的經驗，去推斷動物的感受，有跡可循。正如莊子說水中之魚快樂，我說家貓寂寞憂鬰，同一道理。牠每天獨個兒在家，沒有伴兒，連死對頭的老鼠也絕了跡，這還不寂寞? 牠閒來無事，孤楞楞蹲著，活像老僧入定，不苟言笑(也許動物天生便沒有笑的本能)，還不是憂鬰? 人要是這樣，肯定也早熬出精神病來。 幸而貓的睡眠時間長，每天睡它十五六小時，便可以打發很多寂寞的時間。

貓大約只得十五年夀命，生命在數百呎空間很快流逝，想想也真沒有意義，但萬物之靈的人，也不見得都能夠過有意義的人生。 人與動物都有一死，「因為世人遭遇的，獸也遭遇，這個怎樣死，那個也怎樣死。」只不過，人有靈，將來上天，動物的魂卻入地。

貓的智商遠不及人，但上帝賦與牠靈敏的感覺，目明耳聰，身體的平衡力和反應也快，而且極善解人意。 若果以為只有狗才是人類的良伴，那便錯了，貓也可以是良伴。但貓的性格與狗不同，貓比狗更有「自尊」。貓不會隨便候命聽命，牠自有一份高傲。你善待牠，牠會親近你。你冷漠，牠便繼續高傲。 我從外面回家，迎接我的不是太太，而是「仔仔」。大門一開，牠便第一時間走過來，「喔喔」地叫著，跟我打招呼。接著用身體用觸鬚擦我，跟著躺下來，要我撫摸。牠很享受這種身體接觸，每次都會眯起眼睛享受，甚至四腳朝天，不斷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來。這是一種歡愉的聲音。

每天早上六時左右，貓兒便會在房外叫。不知道是催我們起來上班，還是牠老兄肚餓要吃東西。我們踏出房門，牠便緊跟 ，直到早餐弄好為止。

「仔仔」精力旺盛，吃飽睡夠，便是牠舒展筋骨的時候。牠會突然作百米短跑，從門口直奔入主人房，又由主人房衝出大廳。有時看見地上一點黑東西，立即擺出格鬥姿態，伺機攻擊，小蟑螂固然當災，細碎紙屑也被牠當活物抓。 我們有時把廢紙扭作一團拋給牠，看著牠奮力對付的樣子，也是一種樂趣。家中有根綁了羽毛和會發聲的圓球的桿，是牠最愛玩的。我們拿著桿子逗牠，牠興奮莫名，發狂地搶，甚至跳高兩呎，作魚躍龍門，或作滾地葫蘆，非搶到它不可。牠的躍姿矯捷，悅目非常。這也不奇怪，因為牠的祖先，本來就在野地裡捕獵找吃的，牠的遠親，更是赫赫有名的虎豹，因此，牠仍遺傳一定的攫奪能力的 。

人和貓也有合作對付「敵人」的時候。 有一次，牠突然緊張起來，作出戒備狀態，我朝牠的眼光所向之處一看，原來窗口高處，一只蜜蜂闖進來，飛來飛去。我拿起報紙把它掃下來，跌在窗台上，貓兒眼明手快，前爪立即伸到，但還是給蜜蜂溜走。於是我再掃一下，又把它掃下來，貓兒這回醒目，趨前踏上一腳，把它踹個正著，無從擺脫。如此這般，我們合作制勝了「外敵」。不過，我家的貓也有鎩羽的時候。有一次也是同蜜蜂博鬥，給對方螫了一下，痛得牠急忙抽回前爪，不斷用口水舔傷口。

波斯貓的臉龐很扁，眼和口和鼻都是一個平面，吃東西時整個臉都印到食盤中，吃完了便滿臉黏著食物，成隻「污糟貓」。 幸好，牠有潔癖，每次飽餐後，一定會伸出舌頭使勁地洗臉抹身，牠的清洗本領極高，可以把身體捲曲成一個圓球形，讓舌頭伸到身體的後面去，牠的洗舔功夫絕不苟且馬虎， 很多時候連毛也吸進胃中，過不了多久便又吐出來。初時我們以為牠失禁，後來才看清楚是嘔吐物，對牠這種奇特的生理現象，我們嘖嘖稱奇。其實牠第一晚給我們禁錮在便盆後，大小二便牠都循規蹈矩，沒有給我們太大的麻煩，這是值得稱讚的 。

貓的可觀性很大。我細心觀察，踱步的貓，步履輕盈而細緻，詩人把霧的掩至，比作貓的蓮步，無聲無息之間來到你的身旁。我常常擔心，一不留神，讓我粗笨的腳踏到牠柔弱的身上，那便遭糟了。貓蹲著的姿態也挺美，前腳併合而坐，顧盼自如，像catwalk上擺姿勢的模特兒。貓是靜若處子，動若狡兔的受造物。即如前面所說，貓不笑，但牠透惕晶瑩、濃濃憨氣的圓珠，說不定包含著千百種人無法解讀的情意。

我對「仔仔」，從抗拒到和睦相處，只是幾個月間的事。你問我是否改變了態度，視養寵物為樂事呢? 也不見得。若要我選擇，我還是喜歡清清靜靜的生活，不用花神去看顧牠，也不想牠來干擾我。但我承認，牠帶給我生活的一些樂趣，在枯燥的時刻添上一點動感； 也是透過牠，我欣賞到造物主的創造大能─連貓也創造得這樣機靈可愛。